创作成果
走进“丁府”:听丁老师讲那过去的事情
文章作者:文/贾秀全 摄影/崔桂林  发布日期:2021/3/9 阅读次数:[664]   来源:
    日军侵华,他投笔从戎,临走时,母亲送他一句话:“你混不出个明堂三(方言,指人物),就不要回伍佑场。”最终,他真的再也没有回乡。
    奔赴抗日战场,他与心爱的人儿道别时说:“只要我不死,我绝不会辜负你!”他信守诺言,为她一辈子独身,立牌位供奉。
——引子

给150岁的老屋拜年


    辛丑年正月初五,我和桂林、怀生友到家乡的盐南高新区伍佑文曲巷43号探访,看看那座老屋,老屋是列入盐城市古建筑保护名录的民居,我们来给老屋拜年,听听老屋里的故事。屋主人丁兆凤老师在老屋出生、成长、结婚、生育、娶媳妇嫁女儿,如今已八十有一。小镇故事多,每座老屋看上去黯然无光,读出它们的历史,不乏回味的篇章。
    丁老师是伍佑小学的退休教师,他们夫妇干了一辈子教书育人的工作,如今退休在家,安享晚年。她的丈夫伏云飞,南京人,早年就读于晓庄师范、无锡师范,1956年毕业,为支援苏北革命老区被分配到伍佑西堡小学,退休前是伍佑小学的副校长,今年85岁,精神矍铄,谈吐文雅。
    丁老师的长子伏春,与我同龄,因爸妈都是老师,入学早我一年,毕业高我一届,那时在校我们有过交集,觉得较为投缘。虽许久没有见面,相见即互相问长问短。他的家我今天是第一次登临。
    眼前是一座三间朝南的瓦屋,挨伍佑港边上,靠近文庙(按:始建于明弘治二年,毁于抗战时期,据传古镇改造拟予以复建,丁宅东南的文庙旧址、西南破败的毗卢寺东侧之伍佑港两岸,已拆除民居成净地),迎面的砖墙穿上了水泥“大褂”,屋瓦和檐口本色依旧,东西厢房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砖混建筑,天井很干净。
    丁老师告诉我们,听她母亲说过,“丁府”到民国初期在文曲巷有东西两院、4座建筑12间青砖小瓦房,院门朝东,与文庙斜对。入东院有门楼走道,门楼上方有“丁府”二字。东院与西院之间有一道院墙,中间有一园林式圆门沟通两院。东院3间朝南的房子(5架梁,即现存老屋)是曾祖以前留下的房产,至少150年历史,3间坐南朝北的房子,与西院对合6间,均7架梁砖木结构的砖墙瓦屋,是中举后的祖父手上建造。20世纪五六十年代由父亲陆续拆卖维持家用。

    主人迎我们进入堂屋。堂屋梁柱坚实,顶部的网砖被灰浆涂抹并刷得雪白,梁柱桁条被桐油油得光亮,家中条台、桌椅、沙发、茶几等摆设虽显陈旧,但清爽宜人。


    堂屋西侧参板上方悬挂的三幅遗像引人注目。一对老年夫妇,各居一个镜框,老太太是一帧黑白照,老爷爷是一张人物画像(应该是黄埔军校毕业生、本镇画师孙先生手笔),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挨着老夫妇南侧是一帧气宇非凡的中老年男士的黑白相片。有资格占据板壁方寸之地的除了父母、祖父母还有谁呢?
    我问丁老师是她什么人?
    她指着照片说:“这是我父母。旁边的是我哥哥。”
    这老屋始建于何年呢?丁老师也说不清楚,也就是上面说的个大概,一个半世纪吧。反正她在这里已生活81年。母亲冥寿124,就在这间堂屋与父亲拜堂成亲的。她的父亲、祖父、曾祖父……在这里出生、成长、娶妻生子到终老归天的代际传承是在这里完成的,屋是根,待在老屋,就是扎根这里。从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变成一张遗像,老屋无疑是最好的落脚地,老屋是一个人最心安的地方,它给你遮风挡雨,为你牵肠挂肚,迎接你生,欢送你“走”,耐心地倾听你的喜怒哀乐,温柔地赋予你无尽的乡愁,无论你是日不离家,或许你到天涯海角偶尔回家,或者出家无家,或许你拥有了新家,搬迁过无数的家,你心中的家的出发地永远在这里。

    丁老师热情地泡茶,递糖果、云片糕。寓意:牛年甜甜蜜蜜,步步登高。中国人春节待客的礼数。



丁家简史
    我们与一家人谈起丁家的历史,这里出过丁老师的祖父清末举人,哥哥丁肇强,已故台湾战略学者、“少将”,丁老师姊兄7个,除四姐夭折,其余4个姐姐从这里出嫁,各自成家,如今姐姐们均天堂相会,留下了满堂子孙。
    丁老师说:“听我母亲说过,我们家出过一个举人,具体是谁,不知道,一直没有放在心上,或许母亲也没说清。那时,前清举人和海外关系都避之唯恐不及,直到1998年10月14日哥哥在台北突发脑溢血去世,我去奔丧,治丧委员会发的《行状》上我才晓得来龙去脉。”
    她进东房间取出印刷讲究的《行状》给我看,粉红色的竖排《丁肇强将军行状》背页是郝柏村题写的《丁肇强将军之遗像》8字楷体,有郝公红通通的印章。丁肇强身着将军服佩戴胸章肩章,沉稳、儒雅,与其说是位“少将”,在我看更像一个学者。正文是其生平事略。文中写道:“丁肇强,字兆祥,民国十四年(1925年)四月初七日出生,世居江苏省盐城县伍佑镇。祖父子川公,为逊清光绪癸卯举人。父泽之公,以频年兵燹,改营陶朱之业,敦亲睦邻,望重乡里;母陈太夫人,勤俭持家,懿德同钦。”
    “丁肇强行长,幼承庭训,勤勉好学,盐城县伍佑小学毕业,先入县立初中,继升学钟南中学淮东分校高中。日寇侵华,苏省沦陷。民国三十年(1941)十二月日军偷袭珍珠港,我国对日正式宣战,将军于尊翁鼓励下,毅然投笔从戎,入苏鲁战区苏北游击指挥部干训班受训,民国三十二年(1943)三月结训,奉派任游击第二纵队五支队少尉排长,转战敌后,履立功勋。”
    ……
    丁老师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
    她祖父40岁上才中举,为了功名,读书把家都读穷了,县衙派人来报喜,家中喜钱封子都出不起,是伍佑场盐商赞助的费用给的报喜人。
    我说:这不奇怪,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就有类似记载。
    她祖父中举后,据说在伍佑场署断案,有了俸禄,家中财务状况一度好转。祖父活了60多岁。祖父母育有4子。
她父亲泽之公(1894-1966),排行老四,接受过私塾教育,写得一手好字,在伍佑板桥口一家米行谋事,身高约一米八〇。公私合营后由于家庭出身破落地主又兼海外关系,没能进入国营粮食机构,回家赋闲。1966年8月3日(农历六月十七)去世,终年73岁(冥寿128)。
    母亲丁陈氏(1898-1970),便仓金陈村人,1970年2月24日(正月十九)去世,也享寿73岁(冥寿124)。外公家是地主,母亲出嫁时,娘家以36亩地和部分房产作为陪嫁,后来土改房地被分,丁家成分是破落地主。
    在7个子女中,哥哥丁肇强排行老三,是家中唯一的男丁。他很聪明,有志向,读书又勤奋,人也长得帅。算来,冥寿97的丁肇强,生肖属牛,今年是其本命年。

著书立说
    高中尚未毕业,抗战烽火四起,丁肇强决意投笔从戎。母亲送他的一句话:“你混不出个明堂三,就不要回伍佑场。”丁肇强记住一辈子,两岸长期分离,他无法还乡,他自然懂得母亲话中有话。他的志趣更像乃祖,做一个读书有学问的人。1977年1月1日被台湾当局晋为陆军“少将”的丁肇强,任教三军大学战略学院,并担任“三大”教育处长一职。他一生对军事、兵学有深入的研究,勤勉治学,于兵学研究成就尤为突出。1974年完成《孙子考证及其战略思想之研究》一书,检具史料综合评述前人对孙子的考证。1981年10月于《军事杂志》第五〇卷第一期发表的《我国古代两部“战略”简介》一文,详述由我国浩瀚古籍中查考“战略”一词出处之过程。他先自清黄奭(shi)《子史钩沉》中发现线索,再考据南朝刘宋裴松之《三国志注》《晋书》《隋唐经籍志》、唐徐坚《初学记》、宋李昉《太平御览》等书之相关记载,发现司马彪(246-306年,西晋武帝至惠帝时人)确有其人,而司马彪《战略》确有其书,由之证明司马彪是我国历史上最早创造并使用“战略”一词者,这一发现,极具学术价值,且经常为海峡两岸的军事学者所应用。
    退休后编写《军事战略》一书,1984年3月由中央文物供应社出版,凡24万字。他深入研究我国古代兵法与史籍,勤作笔记,常埋首于中央图书馆善本书室之缩微影卷中,个人搜集古今兵学著作与经、史、子、集等参考用书范围甚广。1995年12月集结出版《孙子述要》,由台湾高等教育社出版;1996年9月集结成册《谈兵集》,亦由高等教育社出版。

半床棉被半床书
    丁肇强爱书如命。他喜探寻书市,常满抱新书而归,日久积书成山。两岸三通后,他与胞妹丁兆凤通信有40余封,主要集中在1988-1989年,或托回乡探亲的好友带信,或邮寄,多次都谈到请妹妹为他购书事宜,也有劝告妹妹读古文献的忠告。如1988年11月4日下午他于台北写给妹妹的信中说:“我准备明年春末夏初回来看看,顺便到北京大的书店买一点古书,带回来作为研究参考之用。”同年12月12日他给妹妹的信中说:“你不看古书实在可惜!真正的学问在古书里,有空的话不妨找一本《资治通鉴》看看,这是我每年必看的书。”“我现在住的地方事实上就是一个书库,连床上都摆满了书。”他简直成了“书痴”,屋里、床上四处都是书,书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的亲人,他自嘲自己的床铺是“半床棉被半床书”。1988年12月26日他给妹妹写道:“请你费神为我代购的次列诸书:一、明朝李贽(卓吾)写的《孙子参同》;二、苏荫森(不详为何时人)注解的《孙子兵法》,他(的)书在抗日战争时期很流通,目前可能已绝版)。以上两书可向各地古籍出版社洽购……代购诸书……为减轻重量,平装本为好。”1989年5月4日他给妹妹的信中写道:“已买到的三本书暂时先存你处,待我回去或在香港见面时再交我。”注意,1988-1989年,退休后的丁肇强年逾花甲,可是他对兵法古籍的需求却如饥似渴,也是其后研究成果频频问世的一个时期。
    在其《行状》上我看到这么一句话:“将军遗愿将所有哲学、科学、兵学、史学、宗教等珍藏近万册(书),悉数捐赠图书馆,供大众阅览。”有机会赴台,我一定一睹烙印着丁先生手纹带了他体温的图书之芳容。他读了无数的书离世,这些回归大众的宠儿何尝不是先生英灵的化身呢?

“只要我不死,我不会辜负你!”
    丁肇强一辈子单身,难怪在老屋的墙壁上他的遗像就是一张单人照,没有伴侣。他的文化、地位和相貌,是完全有条件娶到相宜的女子的,何以选择单身呢?
    据丁老师说,哥哥终生未娶,他心中有个人,觉得一辈子对不起她。丁肇强投军的那年,他与伍佑盐商(也有说是其他巨商)家的千金虞姑娘相爱了,那时他在钟南中学淮东分校读高中,回到家乡就在文昌宫代课,虞姑娘在校读书。科举废除后,转眼到了民国初期,身为举人的丁肇强祖父也没有什么公干,靠父亲在米行谋事维持生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虞姑娘根本不在乎这些,她看中的是肇强的好学上进和非凡志向,还有英俊儒雅的外表。彼此有好感。丁肇强临离开家乡时,他们有过一次幽会,具体细节无人知晓,但丁肇强说的一句话他一辈子没有忘:“只要我不死,我不会辜负你的!”虞姑娘点头表示信任,赠送给丁肇强一张方寸小照。
    这是一次生离死别的会晤,按照当时的礼教,他们连手都没有握在一起。他没有死,可是东奔西走,居无定所,他至此没有回家,也没有见到虞姑娘。此间,有三户大户人家向虞家求婚,被虞姑娘一口回绝。她坚信只要他不死,他会来到她身边的。
    几年过去,全国解放了,虞姑娘没有心上人一点消息,她不知道,1949年3月,丁肇强去了台湾。打仗死人,谁说得清呢?这时有一个家乡人告诉虞家,丁肇强(打仗)早死了。虞姑娘哭了三天三夜,大病了一场。家人百般劝说:“人死不能复生,你年纪还轻,就这样过一辈子啊?”后来,虞姑娘勉强嫁给泰州一户人家,心却在“死”去的人身上。她真的与病纠缠上了,死于忧郁。
    再说,活在台湾的丁肇强他无法与家人与虞姑娘联系,他唯一寄托的是虞姑娘临别送给他的一张小照。20世纪80年代末,陆续有乡人回家探亲,丁肇强委托友人千方百计地打听,始悉心中的虞姑娘早已作古,并有上述情景的回放。他即在台北家中立了虞姑娘的牌位,贴上虞姑娘亲手送给他的已经斑驳模糊的照片,日日焚香诵经为虞姑娘祈祷往生。

情缘佛缘
    丁肇强先生情系桑梓,为人谦恭,自离乡虽未回,但与故乡心心相印。1987年11月他为本邑前贤周梦庄《邓石如年谱》作序,该书1988年2月由台湾华正书局出版。1991年、1998年盐城发生洪涝灾害,他闻讯后,分别捐款5000元、10000元。妹妹丁兆凤受其影响,捐出家中节省的粮票500斤,作为台属,她被推选为区、市人大代表。他多次带钱带物资助姊妹和发小。对家乡赴台遇困人员慷慨解囊给以资助。
    丁肇强与佛有缘。他少时,经常到伍佑广利院藏经楼阅读佛典,虽然看不懂,却津津有味,别人以为他就是一个小沙弥。他是家中唯一男孩,母亲担心他出家做和尚。他当时心里想:做和尚也没有什么不好呀。不过,他在红尘中保持佛性,研习佛学经典的兴趣一直没减。晚年茹素,他曾闻道于台湾土城承天寺广钦老和尚,暇时焚香诵经或静坐,甚虔敬;又自受教南师怀瑾先生于政大博士班所开《中国文化大系》课程后,对儒家学术复深契于心。
    我问:你哥哥从来就没想回家乡与姊妹相见吗?
    她说:哥哥有过在香港与我们会见和跟观光团回来短期探访的打算,最终都没有成行,他来信说:“见与不见,无非是流泪眼对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她记得很清楚,哥的意思,没必要见了,以免过度伤感。
    周梦庄的孙女告诉过丁兆凤,丁肇强性格比较古怪。台湾陈卓说,他去拜年,丁将军闭门不见。晚年的丁肇强俨然是一个佛门中人,他心性沉静,与世无争,修研佛教经典,参悟佛学智慧。

老屋自信
    1986年7月19日丁肇强写自台北的第一封家书转道美国寄达江苏省盐城县伍佑镇文曲巷43号。他妹妹在老屋写的多封回信寄往那个来自美国信封上的地址给哥哥丁肇强,均石沉大海。冥冥之中,老屋似乎在说:放心,他会想到我的。1988年5月9日周梦庄先生(其子周仲南时为台宪兵中将司令,1989年11月晋为陆军二级上将)亲笔书信给丁兆凤,提供了丁肇强在台具体通信地址,很快兄妹取得联系。从此,书信往还不断,兄妹情缘接续。客居台湾的乡人也接踵而至。
    丁老师感激地说:“第一个来我家告知我哥哥消息的是王宏圭,大约在1989年或1990年。受哥哥委托,陆续回乡登门看望我们传递信息还有:朱超,(伍佑镇)南街上做包子的朱宝华的二哥;张樸,盐城人,台湾学者,来过1次;祁三俊,本镇祁健康的叔叔,是他把我的父母遗照带回台湾给我哥哥的;陈武溪,伍佑建筑站陈连怀的叔叔,回乡最频繁的一个人,来我家二三次;陈卓,伍佑养鱼户陈玉生的叔叔。”丁老师如数家珍,一一报出他们的大名。
    说到眼前的老屋,丁老师说,当时倒动过翻建的念头,由于经济不宽裕,就放下了。苏州建筑设计院技术人员去年受街道委托,详细丈量了我家房子的构件尺寸,说是恢复“文庙”后,这座陪伴文庙濡染文气一百多年的老房子,还有许多老建筑和各个时期的半老建筑还原老格调,呈现一个货真价实的千年古镇!
    嗬,值得期待!
    丁肇强没有回来,他的遗像和魂魄回到了老屋,依存于他的列祖列宗。

    虞姑娘没有嫁进这座老屋,为了肇强的一句诺言,痴心等待又无奈出嫁,过早付出生命的代价。如今,他们九泉相会,垂垂老矣的肇强见到青春依旧的虞姑娘当彼此握紧对方的手,再也不会分开了!


作者简介:
    贾秀全,男,汉族,江苏盐城人,研究员级高级政工师、正高级经济师。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盐城市作协会员、市散文学会会员、《西南作家》杂志编委、签约作家、中国著名行走散文作家联盟成员,自媒体《行参菩提》签约作家。有作品散见于国家和地方报刊,著有散文集《一担岁月》。

摄影者简介:
    崔桂林,男,汉族,江苏盐城人,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南海舰队司令部某团参谋长,现任盐城市市级机关公务员,盐城市伍佑历史文化保护志愿者。爱好摄影,有若干摄影作品在省市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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